近日夏季流感肆虐，急症室擠滿人，醫院床位供不應求，更接連有死亡個案，可真是對醫療系統的挑戰！面對這次疫情，中醫是否有能力治療流感患者？還是中醫只能預防流感？又還是先西後中，讓西醫退燒再給中醫調理？

流行性感冒 VS 普通感冒

中醫能否治流感？回答這個問題前首先要了解何謂「流感」。現代醫學中的流感，全名為「流行性感冒」，英文為Influenza。既然有流行性感冒，也就有「普通感冒」，英文為Common cold，一般也稱之為「傷風」。香港人喜歡把傷風感冒並稱，其實兩者是有分別的，「傷風」指的是普通感冒，一般人所講的「感冒」狹義來說是指流行性感冒。

普通感冒是指在鼻腔、咽喉的上呼吸道感染，能引起感冒的病毒很多，數以百計，症狀以咳嗽、打噴嚏、鼻塞、流涕為主，也有發燒的可能，一般在一至兩週內痊癒。

流感則是由流感病毒引起的急性呼吸道傳染病，流感病毒有甲、乙、丙三大類，然後再按抗原的類型分成不同亞型。其中以甲型流感所引起的症狀最為嚴重，乙型次之，丙型又次之。 流感的發生具季節性，每年疫情在冬春之際較嚴重。流感病毒在人體內的潛伏期約一至兩天，初期症狀以發冷、發熱、頭痛、咳嗽為主，期後一般還會出現高燒、肌肉痠痛、疲乏、厭食、流涕、咽痛等，一般在一至三週內痊癒。

甲、乙型流感在感染人體後，特別是抵抗力較弱的老年人，或是患有心臟病、慢性肺病的患者，有可能引起嚴重的併發症，如肺炎、腦炎、心肌炎、黃疸、敗血症等，嚴重者可導致死亡。

古代的傷寒 今日的感冒

流行性感冒和普通感冒，在中醫的「外感病」範疇之內，古代又稱為「傷寒」。《難經》有這樣的記載：「傷寒有五，有中風，有傷寒，有濕溫，有熱病，有溫病，其所苦各不同。」古人雖然沒有病原體的概念，不知道流行性感冒和普通感冒是為病毒感染受致，但對其症狀、診斷、鑒別、治療等已有頗為深刻的認識。

距今一千七百多年的東漢時期，中國便出現第一部關於診治外感病的專門著作──《傷寒雜病論》，作者是被後世稱為「醫聖」的張仲景。仲景所處的東漢末年，戰禍頻繁，加大了人口的流動性，增加了流行性疾病傳播的風險。當代學者按疾病考據的方式研究，從仲景和歷代醫著對傷寒所描述的嚴重程度來看，均推斷當時的傷寒應該就是今日所謂的流行性感冒。

六經辨證概要

張仲景在《傷寒雜病論》中構建了名為「六經辨證」的診治系統，把人體各種疾病解構為六種病──太陽病、陽明病、少陽病、太陰病、少陰病、厥陰病，分別代表疾病由淺入深的六個階段。太陽病在六個階段中為最淺一層的病，基於患者體質的差異，或處理不當，淺層的病有可能「傳變」為深層的病；反之，深層的病，通過適切的治療，可以轉化為淺層的病，最終達致痊癒。一般來說，越淺的病癒後越好，越深的病癒後越差。

六經辨證系統到今天仍然為不少醫家所應用、研究及發展，不但用於外感病，包括流感或普通感冒，也用於各科雜病之中，依然行之有效。

《傷寒雜病論》中的流感

流感的初期表現以發冷、發熱、頭痛、咳嗽為主，期後還有可能出現高燒、肌肉痠痛、疲乏、厭食、流涕、咽痛等症狀。仲景在六經辨證的框架下探討傷寒的發病與傳變的規律，以下例舉了《傷寒雜病論》中部份有關流感的記述：

《傷寒雜病論》相關條文	與流感相關之症狀
太陽之為病，脈浮，頭項強痛而惡寒。	頭痛 背項強痛 發冷(惡寒)
太陽病，或已發熱，或未發熱，必惡寒，體痛，嘔逆，脈陰陽俱緊者，名曰傷寒。	發冷 發熱 身痛 嘔吐
太陽病，頭痛發熱，身疼腰痛，骨節疼痛，惡風，無汗而喘者，麻黃湯主之。	頭痛 發熱 身痛 腰痛 關節痛 惡風 氣喘
傷寒五六日，中風，往來寒熱，胸脅苦滿，默默不欲飲食，心煩喜嘔，或胸中煩而不嘔，或渴，或腹中痛，或脅下痞硬，或心下悸，小便不利，或不渴，身有微熱，或咳者，與小柴胡湯主之。	發熱 發冷 厭食 反胃
傷寒四五日，身熱惡風，頸項強，脅下滿，手足溫而渴者，小柴胡湯主之。	發熱 惡風 頸項痛
太陽病，項背強几几，無汗，惡風，葛根湯主之。	頸背強痛 惡風
太陽與陽明合病者，必自下利，葛根湯主之。 太陽與陽明合病，不下利但嘔者，葛根加半夏湯主之。	腹瀉 嘔吐
傷寒無大熱，口燥渴，心煩，背微惡寒者，白虎加人參湯主之。	發熱 發冷
傷寒胸中有熱，胃中有邪氣，腹中痛，欲嘔吐者，黃連湯主之。	發熱 腹痛 反胃
少陰病，始得之，反發熱，脈沉者，麻黃附子細辛湯主之。	發熱
少陰病，身體痛，手足寒，骨節痛，脈沉者，附子湯主之。	身痛 四肢冷 關節痛

或許我們會問：為什麼一個流感，張仲景要分拆成那麼多個藥方去處理？為何不是像現代醫學一樣，以「專藥對專病」？

這就是中醫的一大特色──辨證施治。中醫的思維是以恢復人體「氣」的和諧作為主導，氣的失調反映於每一個從望、聞、問、切所獲得的臨床表現之上，綜合所有這些表現所得出的「證」，概括了人體整體的病理狀態，告訴我們氣怎樣失調了，我們便有辨法用方藥進行調和。

這跟現代醫學的「症狀」是不同的概念，例如患者甲出現發熱、頭痛、鼻塞、流涕，患者乙出現發熱、發冷、咳嗽、咽痛，兩者症狀不同，但於現代醫學而言，只要兩者所感染的是同一種流感病毒，就可以用一樣的藥物治療。

中醫沒有採取「專藥對專病」的方針，沒有一味藥或一首方劑可通治所有流感的。不同的患者得同一種病，但有不同的表現，便是反映內在不同的病理狀態，也就需要以不同的方藥對治。

《傷寒雜病論》中的流感併發症

張仲景寫《傷寒雜病論》的目的是希望我們不要頭痛醫頭，腳痛醫腳，而是要懂得觀察人體的整體表現，以分析其全面狀態；更不要把原本淺層的疾病變成深層的疾病。流感有很多常見的併發症，併發症的形成正是淺層疾病轉變成深層疾病的結果。

造成併發症有很多因素，如患者體質差異、慢性病史等。但很多病的惡化都是醫者造成的，病人不知道，連醫者自己可能也不知道，古今皆然。仲景除了告訴我們正常情況下如何處理傷寒，也告訴我們萬一治不好，又或是因為患者的體質問題，疾病惡化了，變成「壞病」或「傳變」成更深層的疾病時，我們應當如何處理。部份的所謂「壞病」或「傳變」的結果就是相當於現代所謂流感併發症的階段。從下表我們可以看出仲景是如何認識和治療流感併發症的（在此強調，傷寒不等同流感，傷寒的涵義更廣，仲景探討的是傷寒而非流感）：

流感主要 併發症	主要症狀	《傷寒雜病論》部份相關條文
肺炎	‧   發熱 ‧   咳嗽 ‧   氣喘 ‧   胸痛	‧   傷寒表不解，心下有水氣，乾嘔，發熱而咳，或渴，或利，或噎，或小便不利，少腹滿，或喘者，小青龍湯主之。 ‧   傷寒，心下有水氣，咳而微喘，發熱不渴。服湯已渴者，此寒去欲解也。小青龍湯主之。 ‧   發汗後，不可更行桂枝湯。汗出而喘，無大熱者，可與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主之。 ‧   傷寒六七日，結胸熱實，脈沉而緊，心下痛，按之石硬者，大陷胸湯主之。 ‧   小結胸病，正在心下，按之則痛，脈浮滑者，小陷胸湯主之。
腦炎	‧   發熱 ‧   頭痛 ‧   嘔吐 ‧   意識模糊 ‧   疲倦 ‧   嗜睡	‧   傷寒，不大便六七日，頭痛有熱者，與承氣湯。 ‧   傷寒若吐、若下後，不解，不大便五六日，上至十餘日，日晡所發潮熱，不惡寒，獨語如見鬼狀。若劇者，發則不識人，循衣摸床，惕而不安，微喘直視，脈弦者生，濇者死。微者但發熱讝語者，大承氣湯主之。若一服利，止後服。
心肌炎	‧   心悸 ‧   胸悶胸痛 ‧   心動過速／過緩 ‧   心律不整	‧   發汗過多，其人叉手自冒心，心下悸，欲得按者，桂枝甘草湯主之。 ‧   太陽病，下之後，脈促胸滿者，桂枝去芍藥湯主之。 ‧   傷寒二三日，心中悸而煩者，小建中湯主之。 ‧   傷寒，脈結代，心動悸，炙甘草湯主之。
黃疸	‧   皮膚發黃	‧   傷寒七八日，身黃如橘子色，小便不利，腹微滿者，茵蔯蒿湯主之。 ‧   傷寒，身黃發熱者，梔子蘗皮湯主之。 ‧   傷寒瘀熱在裏，身必發黃，麻黃連軺赤小豆湯主之。
敗血症	‧   呼吸急促 ‧   脈細促 ‧   煩燥不安 ‧   神志不清 ‧   四肢厥冷	‧   少陰病，下利脈微者，與白通湯；利不止，厥逆無脈，乾嘔煩者，白通加豬膽汁湯主之。服湯，脈暴出者死，微續者生。 ‧   少陰病，下利清穀，裏寒外熱，手足厥逆，脈微欲絕，身反不惡寒，其人面赤色，或腹痛，或乾嘔，或咽痛，或利止，脈不出者，通脈四逆湯主之。 ‧   傷寒六七日，脈微，手足厥冷，煩燥，灸厥陰，厥不還者，死。 ‧   傷寒脈促，手足厥逆者，可灸之。

中醫能否治流感？

中醫的優勢是認識到疾病的不同層次，能從戰略的高度（宏觀的角度），對疾病有準確的定位，有效避免疾病由淺入深，出現惡化的情況，不論是對於流感的治療，對於各種內科雜病也是一樣。

如果再問我一次：「中醫能否治流感？」面對不懂中醫的人，我會說：「當然能﹗一千七百年前現代醫學還未出現前就已經能。」面對懂中醫的人，我會說：「不能﹗中醫不能去治流感，你盯著流感去治它，你就錯了﹗中醫治的是氣，治的是人﹗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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